在第一輪新冠肺炎封鎖期間的某一天，凱萊布·阿祖馬·納爾遜（Caleb Azumah Nelson）的父親提出要幫他理發(fā)?！案赣H不善言辭，但這句話其實是他特有的表達方式，翻譯過來就是在問‘我可以照顧你嗎’?！边@位現(xiàn)年28歲的作家兼攝影師如此解釋道。他在倫敦東南部的家中與父母、雙胞胎弟妹共同度過了這場疫情，而正是這段居家時光啟發(fā)他創(chuàng)作出了處女作《開放水域》（Open Water）。這部作品以柔和的筆觸、細致入微的觀察角度以及恰切的敘述，舉重若輕地展現(xiàn)了男子氣概的重重困境。
這本書的出版給納爾遜的生活帶來了很多變化：他借著宣傳作品的機會到訪了德國、奧地利和瑞士，入選由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評出的5位35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作家，而就在這個月，他剛剛獲得了自己的第一個大獎——科斯塔最佳小說處女作獎，這一獎項也讓他一舉躋身本月出爐的“年度最佳圖書”的有力競爭者之列。得知獲獎時，他正在街上：“我高興地喊了出來。我很意外，從來沒有預(yù)料到我會得到這個獎。我把心思都放在下一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上了?！?/p>
小說主要描述了一對年輕情侶的愛情（男方是攝影師，女方是舞者），而這段關(guān)系又時不時地為男方的某種情感障礙所擾——他無法很好地管理自己在見到周遭不公和暴力之事時所生出的憤怒情緒?！拔覍懽鞯臅r候并沒有意識到我在試圖剖析和厘清所謂的男性氣質(zhì)的概念，”他說，“我只是在塑造兩個盡力對彼此保持坦誠的人。而且我經(jīng)常認為，在愛情中，男人不一定是不誠實的，只是他們不知道如何交代全部的實情。”
在2019年寫下這本書前，納爾遜經(jīng)歷了兩個多年頭的喪親之痛?！拔移鸪醺械椒浅；煦纾孟癜岩恍┳晕业男问胶图毠?jié)搞丟了，”他說。他會去電影院或美術(shù)館，花幾個小時聽音樂，“只是想盡可能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p>
他也表示這就是他“寫作的初心”，一開始，他寫的都是“一些風(fēng)花雪月，說實話有點東拉西扯”。他每周在牛津街的蘋果店工作四天（這份工作有一個缺點，就是需要長時間站立，卻為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與人交流互動的場合），剩下的時間他都用來從事攝影和寫作。“我大范圍地撒網(wǎng)，把我寫的東西投遞給許多作家代理人。盡管我自知年輕稚嫩，但我真的有很多想要表達?！?/p>
就在納爾遜馬上就要攻遍所有目標(biāo)的代理人時，其中一位終于“上鉤”。這位代理人看到了他在小說方面的天賦，并建議他往這個方向發(fā)展。不出一個月，他就提交了一份初稿，她也給予了反饋。于是他便辭掉工作一心創(chuàng)作，在九月份前就完成了這部小說。
因為小說中對關(guān)系描寫得極為激烈，《開放水域》常被拿來和薩莉·魯尼的《正常人》（Normal People）類比，但實際上二者沒有什么交集。在前者的大部分章節(jié)中，這對無名氏主人公甚至都不是戀人——他們作為朋友共睡一張床、一起在城里通宵玩樂，而后才漸漸相互了解?！拔覀€人對薩莉沒有任何意見，我喜歡她的書，也喜歡由《正常人》改編的劇集。但我認為我的作品更傾向于描寫性快感，而不是性行為，”他表示。除了愛情故事之外，納爾遜還在《開放水域》160頁的篇幅中提及了許多和他一樣的年輕黑人的藝術(shù)作品，如詹姆斯·鮑德溫（美國黑人作家、散文家、戲劇家和社會評論家）和扎迪·史密斯（英國青年作家）的小說、勒內(nèi)特·亞多姆-博克耶（加納裔英國藝術(shù)家）的畫作和他兒時倫敦南部的街頭音樂。
納爾遜的父母是加納人，他們兒時就到了英國。11歲時，納爾遜向他所在的天主教小學(xué)請愿建一個圖書館，因為母親買書的速度已然趕不上他閱讀的速度。和他書中的主人公一樣，他上的是一所私立中學(xué)，在成為校園明星曲棍球員之前就獲得了獎學(xué)金，并進入了16歲以下年齡段的國家籃球隊。
這些榮譽并沒有讓他免于被警察截停和搜查的命運?！斑@種情況真的太常發(fā)生了，即使到了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也沒有改善，”他說。這本書也沒能讓他避開更為潛移默化的制度性種族主義的侵害。這部小說的背景故事充斥著敘述者在學(xué)生時代的不適記憶，例如自己總被白人認混為其他黑人學(xué)生。這是他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嗎？沒錯，他承認。他的年級連他在內(nèi)一共有四個黑人學(xué)生。他們的體育老師和英語老師都很好，“但我們總被提醒要對自己能擁有這樣好的條件而心存感激?！?/p>
《開放水域》試圖發(fā)掘的是，在一個對年輕黑人男性充滿著威脅的社會中，他們要置身何處才能享有盡情且安全做自己的從容和自由——這個“何處”可能是在理發(fā)店、俱樂部，抑或是一段親密關(guān)系中。“你會發(fā)現(xiàn)愛情盡管讓你煩惱，但也讓你變得美麗，”主人公得出過這樣的思考?！皭矍榻o予你身為黑人的存在感——在她面前，你比在任何時候和場合下都更像一個黑人?！?作者對第二人稱的運用不是寫作風(fēng)格上的矯揉造作，而恰恰是敘述者努力感知自己內(nèi)心情感的外在表達。
他的這部小說和短篇小說《祈禱》（Pray，該作品入圍2020年BBC短篇小說獎而讓他為大眾所知）都脫胎于黑人群體所遭遇的暴力行為?！拔覜]有親眼見過被害致死者或施暴者本人，但我知道一直都有人在經(jīng)歷這些，”他說，“它永遠都在不遠處發(fā)生著，而這一點深深地影響著我的情感。在我所在的群體中，總是存在很多集體性的悲痛?！?/p>
納爾遜表示，這樣的暴力行為，“是我們辜負彼此的時刻，我認為這不是個體性事件。這種暴力直接受到國家暴力的引導(dǎo)，無論是政府讓邊緣群體的生存現(xiàn)狀更加艱難，還是警察再次濫用職權(quán)對某人進行攔截和搜查——那個受了侮辱的人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的憤怒，轉(zhuǎn)而去傷害他們身邊的人。”
納爾遜相信，小說與音樂和藝術(shù)一樣，可以賦予人們一種易于認知和理解的形式，來注意到這些負面的感受，而人們對《開放水域》的反饋也證明了這一點。“我收到了很多讀者發(fā)來的信息，他們跟我說自己特別能夠體認我所描述的‘找不到方式來表露心緒’的窘境。”與此同時，很多女性讀者表示自己被作者對愛情與眾不同的描繪所吸引?！傲私獾阶约旱淖髌纷屓藗儺a(chǎn)生共鳴之處讓我十分驚喜，特別是在發(fā)現(xiàn)他們的社會背景是那樣豐富之后。因此，盡管我此前主要是為了黑人群體和我自己在寫作，但看到如此多樣的人群關(guān)注并喜愛這部作品，我真的感到特別滿足和幸福?！?/p>
（翻譯：張璟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