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母親所能做出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這個問題縈繞著埃琳娜·費蘭特的所有小說,在她的第三部小說《暗處的女兒》(The Lost Daughter)中,它成了壓倒性的核心主題。48歲的比較文學教授萊達·卡魯索在海邊租了一套公寓過暑假,在那里她努力工作,并反思自己與兩個女兒的關系。她有沒有辜負她們?她在乎嗎?
在演員瑪吉·吉倫哈爾的這部導演處女作中,萊達由奧利維婭·科爾曼和杰西·巴克利(在閃回中)飾演,兩人共同捕捉到了書中的一些怪異和暴力:母性的粗糙邊緣,以及其中殘酷和憤怒的時刻。這是費蘭特的第一部英語改編電影,吉倫哈爾的劇本驚人地忠實于原著,結構上更像驚悚片,在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最佳劇本獎。導演的選角安排更加不拘一格,其明星陣容還包括達科塔·約翰遜、因《正常人》而嶄露頭角的保羅·麥斯卡、艾德·哈里斯和彼得·薩斯加德(吉倫哈爾的丈夫)。

要將一本充滿隱喻、講述不可靠敘述者狂熱夢想的書變成現(xiàn)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吉倫哈爾曾說,她第一次讀到這部小說時,她想,這“多么令人興奮和危險啊”,于是開始給費蘭特寫一封長信。到了中年,萊達被在同一海灘度假的一個年輕女人(約翰遜飾)迷住了:她是一個壞媽媽,注視著一個好媽媽,好媽媽寵愛著她的女兒,而女兒寵愛著她的洋娃娃。小女孩短暫失蹤后,萊達偷走了洋娃娃,給它買了新衣服,從它嘴里抽出一肚子海水和一條蟲子。洋娃娃是費蘭特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隱喻——墮落的孩子,失蹤的女兒。
這本書只有140頁,具有費蘭特后期作品中較少出現(xiàn)的清晰和克制的特點。它也可以很有趣,吉倫哈爾和科爾曼傾向于這樣做。萊達屈服于她最離經叛道的沖動:她拋棄了她的孩子,毫不猶豫地欺騙了她的丈夫,偷了一個孩子的東西。但她并不后悔?!岸嗫膳掳。@是為什么?”當萊達說她離開了她的女兒們時,一個女人問道。她回答說:“我很累。”

吉倫哈爾在2018年獲得了改編權,費蘭特當時寫道,她會讓吉倫哈爾自由發(fā)揮:“我們在男性的籠子里待得太久了——現(xiàn)在這個籠子正在坍塌,女性藝術家必須完全自主?!彼a充說,她不會給男性導演同樣的自由。所以我開始問她和吉倫哈爾的關系是如何發(fā)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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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你寫道“瑪吉·吉倫哈爾是我喜愛的演員”。你對她的作品了解多少,你們是如何合作的?
埃琳娜·費蘭特:在電影《秘書》之后,我想我?guī)缀蹩戳怂谝獯罄嫌车乃凶髌罚娪昂碗娨晞 ,敿ぜ獋惞柡馨?,她有一種獨特的美,在銀幕上的表現(xiàn)充滿了智慧的能量。當我發(fā)現(xiàn)她對《暗處的女兒》感興趣時,我立刻認為她會做得很好。我對此很確信,讀了她的劇本后,我給她唯一的建議就是不要讓自己被類型片(危機中的情侶、驚悚片、恐怖片)的規(guī)則所束縛,要堅持一種“略微狡猾的現(xiàn)實主義”。遺憾的是,我們的來往太少了,不足以開始一段更復雜的關系,即使只是書信來往。

你還寫道,吉倫哈爾可以自由地把《暗處的女兒》拍成她自己的——“即使她只是想把它當作自己創(chuàng)作沖動的跳板”。她有多忠實于原著,或者說她的創(chuàng)造性如何?
埃琳娜·費蘭特:我通常避免根據(jù)電影對書的忠實度來稱贊它。一部好的小說是難以捉摸的,作為電影制作人,你不可能真正擁有它,你只是對它有了一個想法,然后你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當然,這絲毫不能證明那些電影制作者是對的——他們認為自己可以把一本書想拍成什么樣就拍成什么樣。草率地低估小說的策略往往會導致混亂,結果是災難性的,特別是在敘事方面。
那么,怎么樣才稱得上是一部根據(jù)好書改編的好電影?它捕捉到了寫作的每一個沖動,并找到了方法將其轉化為影像。這種努力需要的不是忠實,而是創(chuàng)造,而且往往是背叛。我們的目標是抓住這本書的核心,或者至少是編劇和導演對它形成的想法。如果做到了這一點,那么最不忠實的電影可能會神秘地接近原著。吉倫哈爾就是這樣。她的電影看起來非常接近小說,正是因為它對背叛忠貞不渝:這是最有成效、最令人驚嘆、最難以做到的一種忠誠,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你最喜歡這部電影的哪一點?在這個你自己的故事中,有沒有什么地方給你不一樣的印象?
埃琳娜·費蘭特:說實話,我喜歡整部電影。吉倫哈爾做出了真正的電影:她相信影像;沒有畫外音來幫助故事發(fā)展;對話是暗示性的;手勢飽含感情,即使只是暗示;過去在現(xiàn)在的閃現(xiàn)是令人信服的;一些小事件自然而然地引發(fā)了一種越來越緊張的氣氛。而且,她能將書中意象轉化為有著自己風格的影像,這一點非常奇妙:閃爍的燈塔光束、一碗美麗卻已經腐爛的水果、枕頭上的蟬、削成蛇形的橙子皮、藏在洋娃娃肚子里的蟲子,等等。人物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模棱兩可的,揭開又藏起來,藏起來又揭開。因此故事流暢,卻又沉入其黑暗面,在內部挖掘。是的,這是項了不起的工作。
片中有一個時刻——確切地說,有兩個時刻——在我看來有一種罕見的強度。在第一個時刻,年輕的萊達——杰西·巴克利飾演,我們不應該錯過她的表情——向她困惑、驚慌的情人承認,她和女兒們的電話讓她厭煩,也讓她們厭煩。第二個時刻,也是最可怕的時刻,由無與倫比的奧利維婭·科爾曼扮演的萊達,控制不住地哭泣著承認,當她離開孩子們時,她真的感覺很好。這是這本書的核心,在銀幕上,它以一種令人痛苦的力量沖擊著我。

你說過這部小說比你的其他小說更冒險——你是在“沒有救生衣的情況下冒險進入危險的水域”。為什么這么說?你重讀過它嗎?
埃琳娜·費蘭特:沒有,自2006年這本書在意大利出版后,我就沒有重讀過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初稿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末。但從2003年開始,我重寫了很多次,我似乎不知道如何結束它。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有必要講述一個女人如何在巨大的痛苦中放棄自己的孩子,感到的不是內疚,卻是輕松、全然的快樂。我想描述那種喜悅感并沒有消失,即使這個女人回到家,被她自己的矛盾打敗,并在母職和工作之間尋求艱難的平衡。但荒謬的是,作為敘述者,我自己卻感到內疚。我很不安,因為我在鉆研那些素材,但我越想停下來,就越高興地繼續(xù)鉆研下去。
這本書是以意大利南部為背景,而電影是在希臘拍攝的,由美國人執(zhí)導,英國人主演,還有一個國際演員陣容。你覺得改編過程中有什么得失嗎?
埃琳娜·費蘭特:我剛提到的背叛就包括這些以及其他一些方面。有些對我這個作者來說是痛苦的,它們可能導致敘述機制的嚴重簡化,更糟糕的是,導致角色缺乏可信性,但這并沒有發(fā)生。在我看來,這部電影有一種力量,與地點變化以及“意大利風情”和“南方風情”的喪失截然不同。

你怎么看待奧利維婭·科爾曼對萊達·卡魯索的詮釋?
埃琳娜·費蘭特:你知道,當你寫作的時候,人物的身體特征是確定的,但又是可變的。詞語可以界定某個東西,但也會使之模糊不清,這就是每個讀者都把這本書當成自己的私人書籍的原因之一,甚至作者心中也有一個與出版版本僅有少部分重合的文本。
一旦把它拍成電影,事情就明顯變得復雜起來。電影是用身體制作的,而這些身體的特征不可避免地被明確界定。另一方面,寫作和閱讀則跳過一些內容,明確另一些內容,并為不確定的內容留出廣闊的空間。吉倫哈爾打算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我當時想的是:她本人演萊達會非常合適。后來我聽說飾演萊達的是我非常喜愛的奧利維亞·科爾曼,我很高興,于是我逐漸擺脫了對吉倫哈爾版萊達的想像,謹慎地靠近科爾曼版萊達。我時不時把它當做一項試驗,等待電影的上映。
今天我可以完全自信地說,科爾曼是這個用影像講述的故事的真正力量。如果說閃回部分是如此自然地流動,這不僅因為巴克利很出色,也因為科爾曼賦予了萊達復雜的內心世界,沒有任何想法、感覺或記憶不會在她的臉上、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手勢上閃爍,哪怕只有一瞬間。是的,她是一個非凡的萊達。
還有沒有其他表演讓你印象深刻,或者讓你感到驚訝的?
埃琳娜·費蘭特:杰西·巴克利,她和科爾曼融為一體,跟兩個孩子一起度過了難忘的時刻——更不用說非常艱難的時刻了。但說真的,我對他們所有人都很滿意。達科塔·約翰遜和奧利維婭·科爾曼在萊達給尼娜別針的那場戲中尤其感人。
你有沒有和別人一起在電影院觀看過你的作品?你有沒有過沖動,想要公開說:“那是我的作品!”就像你的某個角色可能會違背他們更好的判斷那樣?
埃琳娜·費蘭特:這種經歷反復出現(xiàn)過。第一次發(fā)生在25年前,當時我看了馬里奧·馬托內(Mario Martone)根據(jù)我的小說《討厭的愛》改編的電影??吹剿鼧O其感人——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電影界——我非常高興,并為這個成果感到驕傲。我喜歡這點,即這部電影源于我的作品,我經常向朋友和家人夸耀它。但僅此而已。

這部電影與小說的一個不同之處在于,在閃回中,萊達的母親缺席了,艱難的母女關系也沒有出現(xiàn)。你覺得遺憾嗎?
埃琳娜·費蘭特:在吉倫哈爾選擇的含蓄節(jié)制風格中,對母親有短暫提及,還有母親送給萊達的洋娃娃,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了。然而,我的確為這些缺失感到遺憾:萊達兩次懷孕的差別,一次容易,一次困難;重點是與孩子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還有那個盡一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完美媽媽的家族友人,羞辱了萊達;以及我故事結尾那句簡短的話:“我死了,但我很好?!辈贿^,這部電影已經時長兩個小時了,而且它本身就很好。母性的黑暗、暴力背景仍然有力地浮現(xiàn)出現(xiàn)。
這個故事圍繞一個失蹤的洋娃娃展開,這也是“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反復出現(xiàn)的主題。這個意象是從哪里來的?
埃琳娜·費蘭特:我想我玩娃娃玩得太久了。甚至到了13歲左右,我還總是覺得它們是有生命的,很難與它們分開。它們的象征意義是復雜的,可能在我寫作時也在起作用,我不知道。但在我的故事里,娃娃確實是我小時候的樣子:不是玩具,而是我的女兒、我的朋友、我的敵人,有時是我的母親,全都淪落到服從我的地步。
Netflix也在改編你的最新小說《成年人的謊言生活》(The Lying Life of Adults),將在那不勒斯拍成八集連續(xù)劇。你會參與嗎?
埃琳娜·費蘭特:我的角色是閱讀劇本,如果我覺得有必要的話,就會介入。對幾乎所有由我的書改編的電影作品,我都是這樣做的,這是很費心費力的。有時我對別人的作品很滿意,有時我想自己從頭寫到尾,再重寫。但是,我想強調一點,我并不看守我的小說,我自己也經常提出書中沒有的場景。事實上,我希望有更多的創(chuàng)造。

[意大利] 埃萊娜·費蘭特 著 陳英 譯
99讀書人·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1年
我不能接受的是,在沒有充分的、令人信服的理由的情況下,我的文本被顛倒過來,因此我堅持自己的想法,但主要是因為我擔心影視化的版本能否取得成功??偟膩碚f,我的建議是一絲不茍、非常坦率的,這與其說是由于我的性格,不如說是由于我缺乏安全感。
參與劇本不是我的工作,我同意做這個是因為我很好奇,也因為我一直對電影充滿熱情。我很快就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了,把你的期望建立在劇本上是有風險的,你必須等著看電影??闯醮渭糨嫲娴哪且豢淌俏易詈ε碌?,是我最沮喪的時候,也是我最興奮的時候。
但我想說的是,即使我在合作劇本時是個大麻煩,如果有什么東西能讓我這個觀眾著迷,我就會被迷住,我對缺點是寬容的。迄今為止,與我合作過的導演都知道這一點:馬里奧·馬托內、薩維里奧·科斯坦佐、愛麗絲·洛瓦赫、丹尼爾·盧切蒂。我最喜愛的時刻——可惜很少——是電影將書籍從我心中抹去的時刻,那一刻我成為了觀眾,被銀幕上的東西所吸引,愛上了電影,就像我一生中所不斷經歷的那樣。
(翻譯:劉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