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燃次元 陶 淘 張 琳 馬舒葉 馮曉亭 謝中秀
編輯|惠鵬權
凌晨2點半，客廳的小夜燈還亮著，芳芳阿姨安靜地窩在沙發(fā)一角，舉著手機看修仙小說，女兒走到身邊都沒有察覺，免不了又被“教育”了一番。芳芳阿姨不舍地放下手機，在女兒的目光“護送”下，乖乖回房睡覺。
像芳芳阿姨這樣沉迷于網(wǎng)絡文學（以下簡稱“網(wǎng)文”）的中老年人，并不在少數(shù)。
據(jù)第十八次全國國民閱讀調(diào)查報告顯示，在接觸過數(shù)字化閱讀方式的群體中，50周歲及以上的人群占比已經(jīng)達23.2%。而艾媒咨詢調(diào)研數(shù)據(jù)顯示，超7成中老年群體日均上網(wǎng)2小時以上，其中35.3%的中老年群體每日上網(wǎng)4-6小時，另有15.7%的中老年人甚至多于6小時。
在微博上，近期上榜的熱搜#沒想到長輩看小說比我還野#的話題有超過7100萬的閱讀量。其中，“我爸喜歡看贅婿文”、“我媽巨愛看爽文而且幻想自己也能穿越”、“我媽看過的總裁文比我吃過的飯還多”、“七十歲奶奶看霸總文記了兩本筆記”等評論受關注度更高。
圖/與#沒想到長輩看小說比我還野#相關話題的微博數(shù)據(jù)（左）相關話題圖片（右），來源/微博 燃次元截圖
而在知乎上，年輕人則陷入了對父母癡迷網(wǎng)文的擔憂?！凹依镩L輩沉迷于小說怎么辦？”、“高素質(zhì)老媽沉迷于低俗網(wǎng)絡小說怎么辦？”、“長輩一天到晚都在聽網(wǎng)絡小說怎么辦？”……
至于長輩們?yōu)槭裁闯撩跃W(wǎng)文，其背后的原因也五花八門。
“女兒忙于工作，我覺得比較孤單，網(wǎng)文對于我來說是個很好的陪伴?！狈挤及⒁虒θ即卧硎?。
除此之外，“年輕時養(yǎng)家負擔太重，老來想看網(wǎng)文放松一下”、“以前沒見過這種‘多女愛上一男’的題材”、“現(xiàn)實生活中無法實現(xiàn)的大力神通可以在網(wǎng)文中得到滿足”等原因，也都是長輩們愛上各種題材網(wǎng)文的理由。
本期小酒館，我們與6位中老年人聊了聊他們沉迷于網(wǎng)文的故事。有人是耄耋奶奶因讀瑪麗蘇文差點把鍋底燒穿；有的是身為企業(yè)高管的叔叔在周末癡迷于“冰雪女總裁”爽文；有的是為了逃離不幸婚姻，在網(wǎng)文的虛擬世界中尋求慰藉；有的是法官阿姨沉迷網(wǎng)文，卻覺得現(xiàn)實案件比網(wǎng)文更狗血……
這些中老年人一邊在網(wǎng)文中尋找慰藉，一邊又像做了錯事的“孩子”，接受子女的“說教”。
作為晚輩，應該反思，工作后陪父母的時間越來越少，溝通流于形式，也常常忽略了對中老年群體的陪伴。不如趁著秋高氣爽，多帶父母走近大自然，聊聊家長里短，相信這種陪伴的幸福是看網(wǎng)文得不到的，當然也是父母最需要的。
01 看網(wǎng)文，我忘了鍋里蒸的螃蟹
歡顏|82歲 退休奶奶
我今年82歲，已經(jīng)退休27年了，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童心未泯，晚輩們經(jīng)常叫我老頑童。
或許是因為祖孫三代住在一起，我總能追趕上大部分年輕人的潮流，比如刷小紅書、逛拼多多、刷抖音……半年前，微信朋友圈給我推送了網(wǎng)文，我又被徹底吸引住了。
坦白說，我平常沒有閱讀的習慣，比較喜歡看言情類電視劇。但網(wǎng)文中有大量栩栩如生的心理和神態(tài)描寫，比如初戀的悸動感，這是讓每個年齡段的人，包括我這樣的老奶奶都會著迷的。
并且，網(wǎng)文里面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富家小姐愛上窮小子后，窮小子奮發(fā)圖強、平步青云”的情節(jié)設定，正是我平常最喜歡看的電視劇題材。再加之我在幾部網(wǎng)文中，都看到了那種“好幾位小伙子喜歡上一個女孩”的情節(jié)，即“瑪麗蘇”題材，我就感覺到，現(xiàn)實中不可能出現(xiàn)的情景，原來可以在網(wǎng)文中過把癮。
從那以后，我每日的生活就從網(wǎng)購、刷視頻中，切換到了網(wǎng)絡小說。
我一開始沒發(fā)現(xiàn)，看網(wǎng)文是個無底洞，因為一本書就有幾百章，甚至上千章，并且在看了十幾章后，就想“掏空我的錢包”。
對于付費看小說，我是十分抗拒的。因為我是“能省必須省”的典型奶奶?？墒?，網(wǎng)文每一章結束的時候總有懸念，讓我很難“剎住車”，甚至改變了我一貫勤儉節(jié)約的作風。那段時間，那個曾經(jīng)“摳門”的我，卻因為要解鎖網(wǎng)文后面的章節(jié)，花了“幾十大洋”。
除了砸錢之外，看網(wǎng)文也耽誤了不少事。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蒸螃蟹，鍋開之后調(diào)成中火開始看小說，打算20分鐘后關火。然而，我深陷其中，一直在等著男主角對女主角表白，完全忘記了鍋里的螃蟹，直到我外孫女聞見一股焦味，我才猛然間想起。蒸螃蟹生生被我做成了“烤螃蟹”，萬幸鍋沒被燒穿。
從此以后，我才開始克制網(wǎng)文癮?，F(xiàn)在，我已經(jīng)變成偶爾看看網(wǎng)文的“理性讀者”了。
02 現(xiàn)實“男霸總”沉迷“女霸總”
臥龍|57歲 企業(yè)高管
我在企業(yè)里擔任高管，算來也有十余年了。在下屬面前，我是那個“嚴厲的男霸總”，不過，回到家，女兒常常說我有幾分“反差萌”，因為我經(jīng)常會追一些肥皂劇，以及沉浸在“女霸總”網(wǎng)文里。
說起“女霸總”這個坑，還得要怪某App的一次廣告推送。幾句吸引人的開頭，使我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之下，點進了一部描寫一個“其貌不揚、身份普通的男職員愛上了一位冰雪女總裁”的故事。
以前的小說，多半會寫位高權重的男人身邊圍繞了許多對其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女人。而讓我入坑的這部小說，刷新了我對于言情文學的“三觀”，看的時候別有一番趣味。
與其套路截然相反的小說，我同樣沉浸其中。我也喜歡看“男霸總隱藏富家子弟身份，以平民身份與女主角談戀愛”的故事。這一類故事里，喜歡男主角的女孩很多，并且多半是得知了男主角的真實身份之后，才一擁而上的“撈女”，而男主角卻很謙卑，哪怕繼承了家業(yè)，也想要從基層輪崗做起。甚至有些隱形富二代在結婚之后，依然還在一段時間內(nèi)隱藏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被丈母娘訓斥、在家被要求洗碗做飯，直到妻子和丈母娘發(fā)現(xiàn)真相，恨不得“跪地求饒”。
類似的故事中，還有男主角包治百病、可以搞定女主角所有疑難雜癥；又或者男主角看似手無縛雞之力，但其實武功蓋世……
我覺得這可能是女兒曾向我科普的“男版瑪麗蘇”文學，可以幫男性讀者在虛擬世界中彌補現(xiàn)實中缺失的體驗，比如無所不能的技能、萬眾矚目的關注度等等，有一種解壓的爽感。
正因為如此，周末有空的時候，一讀就是幾十章，即便付費也不遲疑。
我一直有閱讀經(jīng)管、歷史、哲學書籍的習慣，所以看書速度很快?？辞楣?jié)跌宕起伏的網(wǎng)文就更是如此。我常常會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就追平作者的寫作速度?？吹阶髡咴谖哪懙?，“不好意思，最近思路有點枯竭，我會更新得慢一點……”我就很崩潰。
不過幾天后，我也沒那么想看這部小說了。
所以，我看網(wǎng)文總停在作者來不及更新的“半道”上。
03 為了逃離現(xiàn)實，我愛上穿越小說
蘇敏|58歲 旅行博主
我今年58歲，曾經(jīng)喜歡看網(wǎng)絡穿越小說，甚至可以說是沉迷，因為這樣會讓我有種逃離現(xiàn)實的感覺，也是我苦悶生活中的一束光。
我有三個弟弟，父親重男輕女，母親身體不好，所以照顧三個弟弟的衣食起居都落到了我的肩上。那時的我被無止境的家務纏身，屬于自己的可支配時間極少，不知道自我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
我曾天真地以為，婚姻是逃離家庭最好的方式。23歲那年，我與只見一面就來提親的男人成了家。
可婚姻并沒能拯救我，從冷漠的家庭里逃出來，我卻掉進了更加冷漠的婚姻泥潭。
結婚沒多久，我所在的工廠倒閉了。我被迫變成家庭主婦，原本就斤斤計較的丈夫，更是要和我算清每一筆花銷。有一次，我母親生病，迫不得已用他的醫(yī)保卡買藥，結果第二天他就改了密碼。從那以后，我不想再看他臉色，開始嘗試各種各樣的工作，并和他過上了長達幾十年的AA制生活。女兒的開銷也是我一個人承擔。
我努力地做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但丈夫?qū)ξ覅s總是打擊和謾罵，讓我感覺自己做什么都是錯的。“忍”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只要他在家，我說話走路做事都小心謹慎，生怕招一頓打。家里的什么事情，我都不能做主，連看電視，也要等他睡了后。我愛吃川菜，但過去30年，我將就丈夫的喜好，煮飯沒放過辣椒。
穿越小說成了我沉悶生活里唯一的亮色。除了帶孫子和做家務，我的生活空隙靠穿越小說填補——我覺得那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本來不怎么起眼的人，到了另一個時空卻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我幻想自己穿越回古代的生活，肯定會選擇婚姻，但得慢慢找一個自己喜歡和對自己好的。穿越小說里的女主角總會收獲甜蜜的愛情，但我對愛情卻沒有了憧憬，“以前年輕漂亮的時候，都沒有得到愛，老了還會得到嗎？除非是天上掉餡餅?！?/p>
后來，我上網(wǎng)查找穿越小說時，無意中看到一位博主在分享自駕游的經(jīng)歷。我找到了另一種逃離不幸的方式，一人一車一行囊，開往未知的遠方。
曾經(jīng)，我靠著穿越小說帶來的幻想生活，如今，我有了更好的生活方式。希望我的故事能成為支撐一些女性干涸生命的“穿越小說”。
04 看文被“抓”，現(xiàn)實比網(wǎng)文更狗血
陳岑|55歲 法官
我每天的輕松時刻是從晚上7點下班后，打開公眾號追文開始的。
做法官幾十年，上班時要保持嚴肅專業(yè)，可見多了各種“震碎三觀”的真實案件，下了班的我，就看不進去各種“幼稚”的婆媳劇了。最近這一年，我迷上了女兒嘴里只會“撒狗血”的新媒體文，就成了我生活中難得的消遣。
“前男友約我在民政局門口見面……”“婆婆不告而別后，我爸爸和我媽離婚另娶，新娘竟是我婆婆……”雖然這些小說內(nèi)容在我女兒看來，是“潑天狗血”，是作者為奪眼球瞎編亂造，但它們往往開頭寥寥數(shù)語就能勾起我的興趣。
“前夫婚后出軌小四，卻被小三男友撞死”；“男女主婚禮當場被認出是親兄妹”。
這些平常人看來過于“刺激”的劇情，對我來說卻無比寫實，簡直就是我平常審理案件的再現(xiàn)。
盡管我有時覺得這些內(nèi)容還“不及現(xiàn)實雷人”，但基本符合我的網(wǎng)文審美。我不僅看得津津有味，還因為這類家庭狗血文徹底戒掉了晚飯，一向嚴厲的我，居然也開始“放養(yǎng)”女兒了。
以前我總監(jiān)督女兒，不許她點外賣，現(xiàn)在一到晚上，我便借口“學習”，躲到房間里捧著平板電腦追文，甚至好幾次我看到了第二天凌晨。
上頭的我在女兒面前說漏了嘴，結果好幾次熬夜追文被“抓”，我在家便權威大失，女兒則理直氣壯，以影響視力為由，報她小時候被嚴格管束的舊仇。
怕女兒沒收平板電腦，我不得不主動“賄賂”，自掏腰包定外賣，承包了女兒的晚飯。
現(xiàn)在每到晚上，我先給女兒定好外賣，再點開最新章節(jié)追文，時不時還要給女兒科普更為“狗血”的現(xiàn)實。
而在我的帶動下，同事組成了追文小組，每天上班見面就開始討論劇情，我成了單位里的潮流第一人。
05 小說看到眼睛發(fā)炎，換大屏幕接著看
鄧浣|50歲 退休阿姨
因為身體原因，我早幾年就辦理了病退手續(xù)。不用上班的日子，我女兒挺羨慕的，但她不懂太閑也容易憋出病。
我是個喜歡安靜的人，短視頻太吵，也經(jīng)常因為刷到不感興趣的視頻就索性退出了。不過也是在刷短視頻時候，我看到一條關于小說的廣告，點了進去，自此便一發(fā)不可收拾。用我女兒的話來說，我是從短視頻的坑跳到了網(wǎng)文的坑。
有一次，我在看一本爽文，還被她嘲笑一番，但我才不管她笑話，又不常在我身邊，我每天閑的時候看看小說不是挺好的嗎。
來源/燃次元截圖
不過事態(tài)的發(fā)展也超乎了我預期，我沒想到小說能夠那么吸引人。一開始我是付費看，幾塊錢一章節(jié)，但是作者更新慢，經(jīng)?？戳诵抡鹿?jié)就忘了上一章節(jié)劇情。
后來又發(fā)現(xiàn)有一些免費小說APP，小說體裁豐富不說，還能直接看完結的小說。
劇情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讓我放不下手機，于是我經(jīng)常從睜眼就開始追小說，花幾天時間追完一本又迫不及待打開下一本。原本我愛看霸道總裁類的小說，但重生、宮斗這類爽文也甚得我心。
結果連著看了兩禮拜，我眼睛發(fā)炎了，難受得厲害。本來我就近視，現(xiàn)在看東西更模糊了。后來去醫(yī)院開了些眼藥水，被反復叮囑不要用眼過度。
我是真的怕眼瞎了，不敢看小說了。但是小說劇情進展正到關鍵時刻，我如何忍心放棄。好在，經(jīng)過一番摸索，我找到了聽文模式。雖然AI講述的聲音不如自己看的那般刺激，但也能滿足我的好奇心理。
現(xiàn)在我學精明了，不用手機看小說，找出我看影視劇的平板電腦，下了同樣的小說APP，大屏幕看著眼睛也舒服。
不過，我也知道天天在家窩著看小說不好，還得多去戶外走走?，F(xiàn)在我也終于能理解為什么孩子讀書時候那么愛看小說了，因為一旦看上癮，就巴不得一口氣從頭讀到尾。
06 邊吃飯邊看贅婿文，我被女兒“說”了好幾次
人生過客|53歲 家庭婦女
我們這一輩人，老了之后能做的不多。打麻將是不務正業(yè)，一個人去跳廣場舞又抹不開面，不用工作、不用帶孩子，也沒其他興趣愛好，所以大多數(shù)時間只能花在看小說、刷視頻、玩小游戲上，說白了就是玩手機。
我以前就愛看小說，可能因為小說里的愛恨情仇容易把自己帶進去，給平淡的生活添加了調(diào)味劑。20多歲年輕那會兒，流行看臺灣的言情小說，比如瓊瑤的小說等，我床頭也放著好幾本，現(xiàn)在名字和故事情節(jié)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就記得那種曖昧、拉扯的感覺。
不過這兩年我已經(jīng)不看現(xiàn)代的了，喜歡奇幻小說。我最近在追一部小說，這部小說講的是，本來現(xiàn)代的一個普通人江辰，因為一些原因穿越了，然后又修煉成功，成了一名神醫(yī)，但是為了愛情上門做贅婿的故事……
當時我是刷快手時看到的推薦，覺得好神奇、腦洞大開，于是就迷了心竅下載了某免費App。從去年到現(xiàn)在，我看了一年多，才看完2423章，現(xiàn)在小說還在更新。
其實我自己覺得花在小說上的時間并不多，因為作者每次更新得也不多，就兩三章，花個幾分鐘或者十來分鐘就看完了，所以“小說荒”的時候，我會好幾個小說一起看。
我閑暇時就會打開手機開始看小說，比如吃飯的時候、睡前，我尤其喜歡吃飯的時候看點東西，可能有點像年輕人說的“電子榨菜”，所以我時常會把飯端到電視機面前吃，或者捧著手機一邊看小說一邊吃，也因為這個被我女兒“說”了好多次。
這個事情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又覺得挺好玩的，想起孩子小時候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被我“說”的樣子，現(xiàn)在事情好像反過來了。
我也想發(fā)展點別的愛好，閑的時候可以做，但想來想去還是捧起手機比較簡單。算了，反正都這個年紀了，生活就這樣簡單過吧。
文中芳芳、歡顏、臥龍、鄧浣、陳岑、 人生過客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