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深燃 唐亞華 王敏 李秋涵 鄒帥 宛其
編輯|王敏
大城市不香了？
近日，一份報告引起了外界的關注。據(jù)DT財經調研結果顯示，在2079位因為疫情生活受限的人中，超過四成的人覺得大城市對自己的吸引力下降了。整體上，有31.9%的人開始動搖是否要換城市。
但如何能在離開大城市后找到合適的工作得以謀生，困擾著很多想要離開的年輕人。
自2020年疫情以來，有一批人，選擇了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的工作方式，已經離開了大城市。他們要么通過遠程辦公的形式，回到三四線城市后，繼續(xù)為一線公司工作；要么是靠著自己積累的資源和技能，離開一線城市后全國接單。
深燃和五位實現(xiàn)辦公自由、離開大城市的年輕人聊了聊他們的生活。他們當中，有人在成為自由插畫師后，結束了北漂生活；有人通過遠程辦公和兼職，在老家拿到了一線城市的收入；有人回老家寫起了小說，月收入能達三萬元；有人放下經營多年的生意，到大理做起了自媒體博主；還有人在被大廠裁員后，開始了旅居生活。
不過，離開大城市，有利也有弊。有人實現(xiàn)辦公自由后，反而工作更忙碌，還常常為收入而擔憂。對于有著同樣想法的年輕人，他們建議，要從自己的愛好和特長出發(fā)找方向，但也要想好退路。
拿著一線城市的收入在老家生活，有苦也有甜
陶源 | 32歲 媒體從業(yè)者 城市：濟南
2021年，在北京待了5年之后我回到了濟南生活。
我剛畢業(yè)的時候就在濟南工作，也在這邊買了房子，后來去北京在媒體行業(yè)工作了5年。近年來隨著年齡增長，結婚有了小孩之后，生活壓力也越來越大。
尤其是這兩年疫情影響，節(jié)假日回老家的計劃總是被打亂，讓我覺得生活非常沒有規(guī)劃。長時間憋在公司和家里，我2020年下半年一度非常抑郁。
去年正好北京租的房子到期，我們就回來了。一開始我打算辭職，但公司挽留我，并提出，可以遠程辦公，每個月來北京一到兩次開會，我同意了。我在北京時月收入兩萬左右，回來后因為遠程辦公，薪資下降了30%。不過我后來又接了一些兼職工作，整體收入跟在北京時差不多。
回到濟南后，我買了一輛車。剛開始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好，拿著一線城市水平的工資，不用承擔房租，工作上也沒有空間約束了，我甚至設想可以經常出去玩，在戶外露營，邊玩邊工作，同時享受度假和工作的快樂。
但是，回來之后我發(fā)現(xiàn)有很多東西不可控，遠程辦公后沒有通勤時間了，但感覺更忙了，每天從早上8點多到晚上都在工作。原來坐地鐵的時候還可以看電子書，現(xiàn)在我都沒有時間去看別的。
當然，這其中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公司內部變動，給我增加了不少工作，另外我回來后也接了一些兼職，再者，家里有孩子，他會時不時粘著人，導致辦公效率比在公司低。因為疫情和工作，很多計劃中的事情暫時也還實現(xiàn)不了。
不過，回來以后，我的狀態(tài)確實好了很多。在北京這幾年也有一些積蓄，短時間內不至于讓生活有壓力，還有大把的時間陪著家人，我們全家偶爾也會開幾個小時車回父母家，每次也能待得比較久。
濟南這邊的工作我也關注過，對我來說確實比較難適應，大部分和我這一行相關的工作我看不上。在機制上，他們是早八晚六的節(jié)奏，據(jù)我了解很多公司辦公室氛圍也不太好，有的單位外出一次報銷費用要找八個領導簽字。
所以我自己想著，如果有可能，我可以在本地找一份比較清閑的差事，同時靠著大城市積累的人脈、能力，接一些外部稿件，擴充一下收入，或者完全做自由撰稿人。至于長期回到大城市，就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了。
成為自由插畫師，自律的壓力并不比上班小
蓉兒 | 26歲 自由插畫師 城市：成都
我2018年大學畢業(yè)后在北京一家公司做設計相關工作，但我本身活潑好動，每天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工作了半年，就覺得每天枯燥重復的工作不適合我，于是在2018年底放棄了這份工作。
從小我就喜歡繪畫，高考時即便文化課成績不錯，也還是獨自前往北京，接受了長達八個月的美術生集訓，后來大學也是學習了與繪畫相關的設計專業(yè)，所以，在辭職后，我還是想要拿起畫筆，通過自己的愛好獲得一份收入，便決定當一名自由插畫師。
2019年，除了自己接插畫的單子之外，我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對如何用iPad畫插畫非常感興趣，但市場上相關的課程很少，我就開始開發(fā)這一類的課程，成為了一名插畫課程講師。
自由職業(yè)第一年，我因為朋友大多在北京，而且覺得還是大城市有更多的機會，就堅持北漂。但我?guī)缀趺刻於冀箲]到凌晨兩三點才能入睡，因為在北京生活成本很高，僅是房租一個月就幾千塊，而我收入不穩(wěn)定，過得非常拮據(jù)，去超市購物也只會選擇一些打折的商品。
為了緩解壓力，有段時間，我還打算找工作重新回到職場，但面試時一看到逼仄的格子間，就打了退堂鼓。
下定決心不再重回職場后，我就開始想辦法降低生活成本。2020年疫情爆發(fā)前一周，剛好趕上房租到期，我就把東西寄回了老家，結束了北漂，打算“蟄伏”一段時間給自己充電。
在家的那段日子很充實，每天上午畫插畫，下午拍視頻剪視頻，還能和父母出去散散步，生活也沒什么成本。而且我推出的課程受到學員的認可，收入也有了很大提升。
但在老家?guī)缀鯖]什么同齡人，也沒什么娛樂設施，待到2020年11月時，我離開老家到了成都。很多朋友都說以后要來成都養(yǎng)老，我就想著自己可以先來探探路。
不過，到成都后，我也很少出去玩兒?，F(xiàn)在的工作雖然辦公不受時間、地點的限制，但我?guī)缀趺刻於加泄ぷ饕瓿?，常常從早?點半，一直工作到凌晨2、3點。
去年有一次因為太累，我打算給自己放三天假，出去好好逛逛成都，但出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一個人出來玩兒還不如繼續(xù)在家里工作更開心。
我現(xiàn)在的放松時刻，就是和幾個同樣做自由插畫師的朋友，在畫畫的時候同步語音聊天，就像是組建了云辦公室。
我對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還算滿意，決定在成都落地生根，定居下來。工作上我今年也開始慢慢轉型，向插畫工作室方向發(fā)展，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加入我們的團隊。
這三年我學到了很多，從最初的迷茫、負擔不起生活的基本開支，到現(xiàn)在找到了發(fā)展方向、能夠通過愛好養(yǎng)活自己、并且擁有一份想要一直堅持下去的事業(yè)。我很慶幸當初有挑戰(zhàn)生活的勇氣。
對于那些想離開大城市、從事自由職業(yè)的年輕人，我覺得可以從自己的經驗、特長，或者興趣愛好出發(fā)找方向，只有熱愛才能堅持下去。但是，自由職業(yè)要承擔的壓力可能會比上班更大，也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寫小說月入3萬，也會擔心收入不可持續(xù)
阿珂 | 25歲 網文作者 地點：廣東云浮市
在實現(xiàn)辦公自由之前，我在某一線城市當語文老師。雜事太多，很多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能把人折騰得身心疲憊。備課時間被擠壓，時常加班到凌晨。
時間長了，我因為經常熬夜，開始內分泌紊亂。實在受不了這份錢少、事多、責任大、離家遠的工作，我下定決心辭職。
為了逃離工作，我一心想怎樣才能不用再出去上班。
我想到，我喜歡文學，念師范大學、讀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當語文老師，一直都沒有離開文字。辭職后，我回到老家，就馬上準備大綱，打開電腦開始寫小說。
后來的過程看起來很順利。我第一本小說寫了將近一年時間，在第二個月就開始賺錢了，拿到了2000多塊。相比我做老師時一個月4000塊錢的工資，要少很多，但后來情況就不一樣了，我每個月的收入越來越多，在第一年實現(xiàn)了月入過萬?，F(xiàn)在是第三年，每月收入在1萬到3萬之間。
回老家后，生活很簡單，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餐打游戲，或者上街逛逛，到了飯點就吃飯，午飯后就是看書時間，到下午四五點開始動筆，晚上十一點左右，就能完成更新2000字-4000字的任務。疫情前，我有時候也會抽空去旅游，已經去過了不少地方。
在家“辦公自由”，起初遇到的最大障礙就是家里人。家里供一個孩子上大學不容易，結果我大學畢業(yè)，工作沒多久，就辭職了，像是在家當“無業(yè)游民”，沒有固定收入，這把家人們氣得七竅生煙。
自由職業(yè)收入不固定，時間長了也有一定程度的焦慮癥。
我整天擔心寫書賺不了錢，就算這本書能月入兩三萬，也會害怕完結之后再開新書時，讀者不喜歡，一旦書撲街，就沒有收入了。焦慮一度讓我注意力很難集中，這直接影響到碼字，原本一小時可以寫一千字，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一小時兩百字都無法完成。失眠也是有的，躺在床上就想著收入的事，毫無睡意，會想下個月會不會吃土，真的是因為窮睡不著。
去年，我心血來潮考公辦教師編制，考試通過，但在面試的時候我放棄了，我還是更喜歡無拘無束的狀態(tài)。
年輕人如果想走這條路，一定要找好退路，想好自己能做什么，有什么技能可以賺錢。我有個同事，辭職后陷入迷茫，又沒錢，最后去餐廳做服務員過渡，因為學期中旬很難找到教師的工作，由教師變成服務員，心理落差也挺大的，后來，新學期要開始了，她重新應聘教師，幸好順利通過面試，生活才回歸正常。
被大廠裁員后，決定去不同城市旅居
章良 | 25歲 自由職業(yè)者 城市：昆明
我是在北京讀的大學，本來想申請去國外讀書，但疫情打斷了留學計劃，又不想在國內讀研，就匆忙參加校招開始工作。沒想到，我還沒完全適應，在2020年年底就被公司裁了。
工作時間不長，但互聯(lián)網公司996的工作節(jié)奏，我的身體吃不消，只半年，精神狀態(tài)和體能就明顯下降了。有了這次經歷之后，我決定降薪去一家傳統(tǒng)媒體，工作節(jié)奏慢了很多，也開始有周末休息時間，身體才稍微好轉一點。不過，這份工作我不是很喜歡，又工作了半年多，就主動離職了。
再次離職不是一時沖動，我開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還在大學階段時，我就已經打算不在一線城市買房定居，主要是對未來預期不高，也不想吭哧吭哧地埋頭苦干買套房，之后被就困在那里。
我在微博有20多萬粉絲，已經接到商單，就算不工作，也能維持日常生活開支，加上自己之前也有些積蓄，好好規(guī)劃支出，是可以保證一年不工作也不焦慮的。
想清楚這些之后，我決定到其它幾個城市過一段旅居生活，最主要是為了拍視頻，記錄下不同年輕人的故事，并運營新的視頻賬號。
去年回家，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家人時，他們不太能接受。特別是我爸爸非常不贊同，春節(jié)還跟我生了好幾天悶氣。在他看來，年輕時還是應該留在大城市鍛煉，不要這么早就下定論覺得自己不行。不過，媽媽很開明，支持我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說旅居完在老家找個適合的工作挺好。甚至在我沒出發(fā)時，還催促我要做好計劃。
我去的第一站是云南昆明，是因為我想把生活在這里的一個好朋友作為第一組拍攝對象。
現(xiàn)在在昆明呆了半個月，拍攝的周期遠超我預期，白天拍攝，晚上還得拉片，沒有一天休息，但好在是做自己喜歡的事，累并快樂著?；蛟S我把這個系列拍完，對于人生規(guī)劃會有不一樣的理解。
不能否認，北上廣深一線城市對年輕人依然有很強的吸引力，可在高工作壓力、高房價面前，至少我是不會再回大城市了。
窗外就能看到蒼山，工作累了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小樂 | 32歲 自媒體從業(yè)者 城市：大理
我以前在河北有自己的咖啡豆商貿公司，也有咖啡店，生活和大多數(shù)個體商人差不多，接單、發(fā)貨，看起來時間可以自己掌控，但畢竟算是實體生意，壓力還是不小的。
一個多月前，我結束多年的咖啡生意，和愛人來到云南大理旅居。放棄城市生活是“蓄謀已久”，快節(jié)奏、計劃性、目的性極強的工作讓我總是懷疑人生價值。工作這么長時間以來，我慢慢確定，城市生活可能真的不是我的追求。
“離開大城市”的備選項除了大理還有麗江，這兩個地方的區(qū)別在于，麗江更像是旅游城市，來玩幾天就回家，大理更宜居，也有很多年輕人在這里旅居、長住。
不受疫情影響的話，大理的生活很容易保證，這邊也有很多旅居的人通過線上工作賺錢生活。
我們現(xiàn)在做自媒體賬號，內容主要是大理市集Vlog、探店、日常Vlog等等，流量最好的一條是在一然堂吃素齋，5塊錢6個菜自助，可以吃到飽。
這些內容在大理可謂唾手可得，也和城市生活形成反差，會吸引一線城市的上班族。賬號做了一個多月，流量還可以，前期的起號算是完成了。我現(xiàn)在盡量保持日更，白天拍素材，晚上剪視頻，一天下來還挺忙的。日更對于自媒體博主來說，還是要花不少心血的。目前還沒有進入到變現(xiàn)階段，因為我們也剛剛起步，未來還是走自媒體的帶貨、推廣等等商業(yè)化方式。
電商也是我們正在計劃的一部分，主要賣大理特產。我以前做商貿公司，手里積累了一些客戶，最近我也找了很多貨源?，F(xiàn)在因為疫情，快遞還不太方便，我正好也趁著這個時間把市場摸一摸，找到靠譜的商家或貨源再決定合作。
雖然做自媒體生活和工作很難分開，但我更喜歡這樣的生活。以前做生意，白天就是發(fā)廣告、接單、發(fā)貨，很忙。現(xiàn)在能把拍攝、收集素材這樣的工作融入到生活里，還是很舒適的。而且我覺得，如果我在城市里做日更的全職博主，我肯定會崩潰。因為拍素材剪視頻忙了一天之后，推開門，還是鋼筋水泥，還要擠地鐵，不像在大理，工作累了我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或者坐在窗前眺望一下蒼山，就緩過來了。
大理的生活成本很低，飯店的米線、小面10-15元就可以吃飽。自己做飯更便宜了，這邊菜市場賣的大理阿媽自己種的青筍、蘆筍，都是一兩塊錢一斤。租房算是最大的開銷了，但是基本七八百塊錢就能租到不錯的房子。我們的房子是1400元/月，一室一廳，采光非常好，窗外就能看到蒼山。
我暫時也沒計劃在大理買房買車，就先這樣做點喜歡的事情，賺的錢能覆蓋我們的生活開銷就可以了。而大理的空氣、氛圍，以及帶給我的治愈感，是很難得的。
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蓉兒、陶源、阿珂、章良、小樂為化名。